Nancy ——由波音737MAX8空难引发的产业思考
胡海林
去年10月的狮航，今年3月的埃航，都是全新的737MAX8，都是在飞机昴首腾空奔向蓝天那一刻，都是迎角传感器导致MCAS启动时失速而诞生人间悲剧。364个鲜活生命瞬间从此阴阳相隔，骨肉分离；364个家庭从此将悲痛、哀伤与思念镶嵌进今后的每个日日夜夜。世界民机史上这至暗时刻的重重一笔，或许将由此改变民机产业发展的规律。神坛上的百年波音也将注定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里，背负上沉重十字架，艰难地跋涉一段骤雨中的泥泞之路。尽管从技术角度，适航当局对事故的官方结论早已得出，波音对737MAX8致命缺陷系统纠正与修复工作正在完成，即将申请适航当局审定复飞。但无数的民机产业专家，资深从业者，包括对大飞机无比热爱的发烧友，都仍然还在贯注观察与深入思考着灾难背后更深层次的原由？迫切地想知道，波音737，世界民机史上最成功的机型的升级款MAX8为什么会出现连串的二起同样空难？世界民机制造业老大，波音内控机制究竟怎么啦？
历史是物质的，是需要时间去沉淀和累积，而时间也是物质，是运动变化的本身。因此，研究与描述一个物体，一个事件，一个产业，必须具有历史观与时空观。作为一个民机产业的研究者与观察者，笔者愿意从企业文化理念、治理结构、价值链管理等产业视角，用哲学的思维来探讨由737MAX8的空难引起的对波音，对民机产业的巨大疑虑。透过知秋的一叶，以求清源正本，既消除充斥在自媒体与小报的捕风捉影，也想触及到如何尊重产业特性最本质的规律问题。
产业经济学告诉我们：一个特定产业的发展，总是受到历史与偶然事件的影响、循环累积的自我实现机制或预期作用，民机产业的发展规律尤其具有这种特性。从莱特兄弟发明飞机开始，人类对抗地心引力，完成空中飞行梦想越来越成熟，这成熟就来自于引领者——波音的百年努力。从遮不住风雨的西雅图联合湖的简陋工棚里诞生，到蜕变世界航空航天的霸主，实际上，基业长青的波音走过发展路，就是条连绵逶迤大山里波浪起伏的崎岖山间路。从1925年的《凯利法案》中迈向波音的第一个巅峰，却在几年后“空邮法案”跌进发展的深谷；从二战军机制造中走出困境，到二战结束后又陷萧条危机，再豪赌喷气客机707开始渐入佳境，波音总是在浴火里重生，暴风中循环，骤雨间轮回，才创造引领出今天蔚为壮观的民机产业与巨大的民航运输市场。在这百年多波音风雨兼程的发展中，波音的领导人换了一茌又一茌，波音员工换了一代又一代，但波音将自己定位于航空工业的拓荒者核心理念始终如一，从未发生变化：“做航空工业的先驱，无止境的创新，倾听顾客需求，投资未来并为未来冒险。”正是在这种文化理念的召唤下，波音才能走向全球化、多元化，涉足航空、航天全系列产品，成为世界上最佳军民融合制造企业，最大的民机制造商与军机生产商。
当然，波音的化险为夷与经久不衰，并不断走向到成功，更得益于公司外部分散化的股权结构，完备的内部治理架构与制度安排。美国大型跨国企业大都股权高度分散，波音的股权75%是机构与基金公司持有。华尔街能够利用资本市场的外部治理机制对经营者进行强势而有效制约、监督，迫使经营者更加努力地提升业绩，实现股东利益最大化。波音公司内部通过建立相互制衡的独立、专业的治理平台的制度化安排，对股东大会、董事会、职业经理人权利主体明确划分清楚权、责、利，形成有效约束、激励经理层的机制，产生避免公司生死存亡的免疫生态系统，从而有序地运转、协同、耦合遍布世界各地300多家子公司的波音庞大的产业体系。
波音之路最近一个谷底是新世纪旭日刚刚照射的2001年，哪场震惊世界的恐怖袭击“9·11”事件把航空市场与民机产业打得双双趴倒在地。接着，妖灵“SARS”又来重创了全球民航市场，把民机产业挤到了城欲摧的压城黑云之下。此时，欧洲空客依靠A320的成功已悄然茁壮，祭出新造的看家利器A380与A330，以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在三万英尺高空要与波音展开较量。正是在这双重压力时，波音第九代掌门人，时年58岁的詹姆斯•麦克纳尼于2005年7月1日闪亮登场。这位曾得杰克·韦尔希的器重，与伊梅尔特竞争GE总裁的重量级职业经理人，从3M公司一到任波音，就得到了华尔街分析师们的欢呼，波音股价当天就上涨8.4%，这是2001年9月11日以来最大涨幅。
詹姆斯•麦克纳尼精通金融理论，善于与资本共舞，作为波音的CEO得到华尔街的信任与得到美国国防部信任同样重要。因为民机产业是资本密集型产业，他必须让华尔街的资本不断青睐波音，稳定股价，才能稳定董事会与管理层，才能使波音的资本率始终充足。而这需要加速波音的盈利速度，回报华尔街分析师与投资人。为此，詹姆斯•麦克纳尼走马上任就开始对波音的企业文化、组织结构、产业价值链、商业运行模式进行了一系列变革，用经济效益作为衡量管理者业绩唯一标准，强力实施他的“要始终坚持竞争对手无法复制的战略”。
这个战略先是打通军民产品的融合，将商用技术尽量应用到防御市场上，简化商业客户与国防客户购物定约成本，开拓并衍生国防工业用户的民机需求。同时，将产业链中名义价值链外移，倾听客户所需而大量采取新材料与新技术，最明显特征就是在“梦想—787”的机型上。詹姆斯•麦克纳尼说:“波音有240个项目，但只有一个让我更关注，那就是787”。事实正如此，百忙中詹姆斯•麦克纳尼始终介入787的决策，更换主管，亲自与设计工程师交流，甚至与装配线上工人交流，不断地走访重要供应商的工厂，他要把787打成波音新一代产品制造的典范。这个典范不仅是产品质量，更是要做节省成本，产品赢利的标杆。相较波音以往掌门人而言，詹姆斯•麦克纳尼把基本稳定的民机产业规律大大地向前推到了极致，将分布在全球50多个供应商提升为合作伙伴，把具体设计与繁重制造的压力外移，成本、质量、风险也随之分去。这就意味着波音将飞机的制造过程控制完全放弃，由传统的“扳手生产商”，变身为“精通策划和营销，并能将高科技飞机装配线整合在一起的生产商。”
从企业经营与发展角度，詹姆斯•麦克纳尼一系列改革不可谓不精明与独到，不可谓不正确与伟大。对波音，这些举措立竿见影，以波音2007年财年报表为例，收入增长达到前所未有的664亿美元，核心收入增长上长升35%，而商用飞机的制造成本较2005年前下降了12%，制造波音的两大业务商用飞机和综合防御系统都实现两位数的利润。并且，商用飞机创下1423架订单记录，美国国防部综合防御订单11项战略意义竞争项目拿下9项。
不过，笔者在长期研究观察民机产业发展变化过程中，常常感觉到民机产业发展有很多奇特的悖论现象，并为之所困惑。在航空产业的百年发展中，最强大推动力是创新，而工程师一直是创造推动力的群体，是飞行梦想实现的神奇因素，在民机产业发展中占有绝对话语权。工程师们殚精竭虑，夜以继日的技术研发，追求的就是研发成果能用到产品型号上，那是工程师的职业荣耀，是对其人生履历光芒耀眼的奖励！正是因为如此，民机产业在市场竞争与产业创新双重推动下，它成了工业的制造皇冠，成了装备制造业的明珠，成了不断涌现出来的新技术展示的平台。波音最核心的理念是“无止境的创新”，这是波音成功的密码。但是无止境意味是永动机，如同集成电路的摩尔定律，今日的集成电路的摩尔定律已经失效，哪么民机产业呢？人工智能新技术，各种新材料正在民机产业掀起风起云涌的革新浪潮。从装备制造业看民机产业，它早已经不仅是个安全裁人的飞行物体，而是能够载人飞行的新技术、新材料的试验平台。有意思的是美国总统特朗普也有此远虑。当埃航737 MAX 8坠毁几日后，特朗普连发2个推特：“飞机现在变得越来越复杂了。飞行员都不需要了，只要MIT电脑就行了。我看过很多型号的飞机，都这样。（新飞机）总是在往一些没有必要的方面发展，而相比起来，简单的老机型更好。”“（飞机出现故障时）需要争分夺秒做出决定，这样的复杂性就催生了危险性。如此更新换代，飞机变得越来越贵，但收效甚微。我不知道你们这么想的，但我也不是说想要爱因斯坦来当我的飞行员。我想要的是，让专业飞行员们驾驶容易操控的飞机，可以迅速掌控的飞机！”
不愧为是商人出身的美国总统，特朗普看民机产业问题的目光，与他看拿哪块地建楼更能升值一样的精准。民机产业在20世纪70年代后，大型客机安全性与舒适性都实现了质的飞跃，发展到今天，产品竞争力体现的是谁研发飞机更能为航空公司招揽顾客、降低成本，带来利润。但在这个竞赛标准下的彼端，民机产业的本身特性是产品开发周期长，投资时间长，并且低回报，可变因素多。决定了它与资本市场追求短效，季报决定着股价有着本质不同，根本不适应资本市场的股价与分红捆绑作为管理者绩效的管理方式。这种方式必然导致管理者以全球化名义，全力推动产业外包、协作生产来降本增效、分摊风险，这也是工业补偿贸易来开拓市场最快捷的办法。波音研发梦想787已将原有的供应商管理体系放弃，将供应商升级为合作伙伴，改变民机产业“主制造商加供应商”的产业规律，而供应商参差不齐的研发、管理、质量水平等问题也使得波音梦想787，差点变成梦碎787。
无疑，由上世纪中叶研制的老牌机型737升级改造的波音737MAX8，是波音为防中国的C919与俄罗斯MS-21竞争而仓促上马的短平快项目，质量特性决定着原有技术质量管控下生产老旧飞机的改进改型，势必会产生新的未可知的新问题。更严重的，屈服资本市场淫威的波音肯定也会在低成本的全球协同这条路上走得更远。詹姆斯•麦克纳尼眼中优秀部门领导是能够用1000万美元赚到1亿美元的利润，而不是用5000万美元的资本去赚1个亿。目前公开资料已经看到，其软件系统外包给印度公司HCL和Cyient的软件工程师，比起美国正职软件工程师每小时35至40美元的工资，印度外包的时薪只需要9美元。
民机产业的悖论还远非是工程师不断追求技术创新与企业管理层不断追求经济效益，或者说技术密集性产业、资本密集性产业与追求降本增效将产业链、风险外移的矛盾那样简单。在民族国家构建全球政治体系中，民机产业又是工业大国、强国的标志，是国家安全战略的重器，赋予了它非普通工业产品地位，但其产业又在市场竞争格局中优胜劣汰，经营业绩是企业生存的不二法门。同时，国家力量又不时竞争中隐现，将它作为国家力量以支配绝大多数中小民族国家命运的利器。我们看到当前全球民机产业主制造商格局已由原来二大二小变成了二大，庞巴迪与巴航工业都已附体到空客、波音身上。而另二个具有强大航空工业基础的国家日本与俄罗斯，他们倾力10多年精心打造的三菱MRJ支线客机，单通道MS-21始终难于投放市场，背后究竟又有多少国家的竞争手段掺杂其中？
每一次的空难都是血淋淋的教训与无比惨痛的警示，对每个民机产业链条工作人来说，你的一次无意的疏忽，可能是别人的生命代价。笔者希望这次737MAX8空难，能够引起人们对整个民机产业发展的深层次的思考，让技术创新越来越规范，让质量管控的制度越来越有保障，让产业资本的本性能够回归人性，永远在航空安全的红线下方。从而使人们依然有勇气走进机舱，感受工业文明与科技发展提供的快捷与便利。
2019年7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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